明荃的身形忽然更加快捷,那掠空而过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瞬间如刺箭撕开了蛛网。
当一群人适应了某个节奏后,面对突然的冒进必然有个过程。
天绝死士的配合十分默契,明荃撕的就是这种默契。
她冷冷地笑:玩儿啊?姐陪你们,只要你们跟得上。
不过几息功夫,她已经穿透外圈,扎进中心。
银色光线拉扯在树与树之间,如蚕丝般纤细如雪,有夜蛾从上面飞过,瞬间被分割成片。明荃挥刀向前劈出,天丝寸寸断裂,在层层的丝网中间,站立着手持双刀的娥妹。出乎她的意料,娥妹的身边,只有庄彻。
“咦?”她楞了楞,直接掠到庄彻身边,“其他人呢?”
庄彻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刹那瞪圆了一下,随即勾起了愉悦的弧度。
“走了。”他回答。
“所以,你们是靶子?吸引注意力的?”明荃抬头看庄彻,月色下这张好看的脸有点苍白,她皱了皱眉,伸手往他肋下摸了一把。着手处温热湿润,看不出血色的玄衣遮掩了伤口,不过应该只是浅浅外伤。
“聪明。”庄彻用凉凉的两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我们干得不错呢。”
“什么人比娥妹还重要?”明荃不动声色地用一根指头拨开下巴上不安分的两根手指头。
“无名之辈。”庄彻笑眯眯地收回手指。
明荃鼻子里嗤了一声:“那么,又是什么人能让阿彻你伤到?”
哪怕保护人是十分麻烦的差事,能让谷主伤到还真是少见。
“死人。”庄彻回答得淡定,“天绝三玄要换人了。”
明荃牙酸地吸了口气,天绝“玄”系是首领之下最高层级杀手,一共三人。
“三个都死了?”
“嗯哼。”
“……你这个妖怪。”她曲指在庄彻胸前叩了叩,“这么说,再要来,就是天绝首领了。”
“是的吧。”庄彻猜。
“我来。”明荃认命地叹了口气,“仲鱼杀了娥妹替身,圣女伤了仲鱼和仡当,八乡十洞主在等娥妹回去和守备汉军和谈,暴动暂停,只有一个时辰时间,你需马上带她回去。”
庄彻倒抽口冷气:“小姑奶奶,你究竟干了什么?”
“装神弄鬼了一回而已,”明荃甩了甩手中的刀,看向一言不发立于旁边的娥妹,“然后我发现,祁夫人应该早知道今天广场上会发生什么,也许不是蝉,是那只黄雀呢!”
娥妹持双刀戒备的姿态一直没变,听到这话,抬眼看过来,微微一笑,应道:“也许吧。”
明荃的眼光幽幽地看她一会儿,转头看向林中某个地方,“走吧。”她说。
“你带她走。”庄彻说。
“我不喜欢她。”明荃拒绝。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庄彻也看向林中那处,看到走过来的绛色衣袍的天绝首领。
“怕我会下不了手么?不会的,天绝杀人这么多年,没有一个无辜。”明荃神色淡然,“其实,我的手也很脏,你死我活的事儿,谈什么旧情呢?”
“打得过吗?”庄彻问,“听说是武状元出身。”
“你问谁?”明荃挑起了眉。
庄彻笑起来,忽而伸手轻轻拢了拢她的肩,“抱歉,今夜要打掉陈琮一口的牙,这事儿,本不该你干。”
“这路我自个儿选的。”明荃任他拢了去,“三玄之下是五黄,还有一堆儿收尾的,一个时辰内,你怕是也要命硬才能送娥妹回去。”
“你都不问其他人是谁?”
“不关心。”
“不关心你来趟这混水?”
“我信你。”
“好吧。”庄彻松开怀抱,“别死了,回来我说给你听。”
“行吧。”
绛色衣袍的人已经立在他们面前,当庄彻一鞭如虹甩向后方,带着娥妹离开时,他并没有阻拦。林中细密的脚步声在天丝的银光后响起,一层层一片片蔓延开去,那密密麻麻满是阻碍的归途并不需要天绝首领过于操心,正因为知道这两个变数的存在,这一路的安排已经相当慎重。慎重到天绝几乎为了这次任务高手尽出,孤注一掷。
虽然到目前为止因庄彻强悍如斯,天绝的损失超过预期,但局势尚可控——如果不是按理来说本应对陈琮与天绝并无敌意的明护卫加入的话。
莫晓与明荃相望,虽然曾经保护过同一个主子,他对她的脸其实并不熟,大多数时候甚至不知道看到的是不是她真正的面容,包括现在也如此。天绝首领并不需要熟知明护卫的脸,她不是他的辖下,认识十多年,连深交的朋友都算不上,但他知道她除了脸以外的大多数事情,也知道在暗中观察一切的明护卫对天绝了如指掌,所以在因公事偶尔交流时,竟也会其名生出点知己的感觉。
莫晓知道,这种偶尔的惺惺相惜并不是他单方面的感觉,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是可惜。
“明护卫,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莫晓问。
“不是很知道啊。”明荃无奈地笑,“但我不再是你们一伙儿的了,现在不太能看着人随便去死。所以希望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要杀一个寡妇和一个孩子?”
莫晓的脸上有那么一刻流露出嘲讽之意,搁着以前,他实在想象不出这种话会出自血罗刹之口,两年的尘世,便能让杀鬼立地成佛?
他不信。
“青云城,边营十二城之一。”莫晓言简意赅地说明,与明荃这种人相交,一切虚言都无用,都是明白人,有话直说即可,“两个月前地龙翻身,你可听说?”
“听说城池全毁,死人无数?”
“青龙军民死五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五十人,全城下陷落于河床,虽对外宣称是地龙翻身,实际是城下毁城机关被引发。”
明荃脸色稍变:“此事与娥妹有关?”
“边营十二城机关相关知情者除娥妹外,三年前已全部屠尽。”莫晓沉声道。
“三年前?阿嘎拦你的那一回么?”
莫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当时确认娥妹也是知情者,阿嘎拦不住。”
“现在怎么又确认娥妹知情?”
“还有别的可能吗?”
明荃微微睁大眼睛:“所以,只是要掐灭这种可能?”
“她与陈琮谈过条件。”
“她威胁过什么?”
莫晓瞟明荃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那么,有什么证明青龙毁城与娥妹有关?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二百里之外的地方了。”
“没有。”莫晓干脆地回答。
明荃叹了口气:“就是说,怀壁其罪是吧?”
“两条也许并不无辜的性命和天下的安危,以前的你根本不会犹豫做什么选择。”莫晓说,“青龙城的几百条人命也是命,剩下十一座城里还有几千条人命,孰轻孰重你现在分不清了么?”
明荃又轻叹了口气,看了看手中刀,“有件事我想再问你一次。”
“你问。”
“你对阿嘎,始终没有任何感情么?”
莫晓眉头稍稍挑起,显然这个问题让他有些不舒服。
“没有。”这次,他肯定地说清楚了。
“好吧,我确实该和过去做个了结了,”明荃攥紧了手中刀,“我并不想活成你的样子。”
她的手中刀已经摆出了起式。
“若是连两条也许无辜的性命都保不住,又有何资格去守那几千条人命呢?莫首领,现在的我呀,便是还要走杀中求生之道,也要杀得心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