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明荃打扮完毕,掀开车帘唤了一声。
庄彻从车后走过来,也换了一身体面的书生装束,他抬眉去看车里的“夫人”,看到一个漂亮得很有分寸的美人,既配得上与夫君的“郎才女貌”,也不至于相貌勾人引得过多好奇和注意。
明荃一向寡淡的脸上色彩明艳起来,额间一枚红色花钿衬得眉眼含情。
她是从日常桃花怒放的东宫游荡出来的人,那些后宫嫔妃争奇斗艳的手艺看也看得熟络,又有白纸一般可任描画的素淡脸面做底子,描个不妖而丽的模样倒也不难。
换下雌雄莫辨的宽袍褂子着银红襦裙,软剑也不知藏到哪里,高挑劲瘦的身姿没委屈自己扮个纤弱小娘模样,挺着腰杆儿双手叠膝跪坐,一派端庄丰腴的江湖少妇好样貌。
“嘶——”庄彻吸口凉气,“小生真是好艳福。”
夫人平肩端双手见礼:“相公尊姓大名?敢问妾身又做何名?”
玉面郎君拱双手作揖,折扇扇尖向下,“在下庄津行,表字承吉,出身巴蜀,娶妻江惠,字潮月,清河人氏。”
明荃眉尖一挑,开口一嘴蜀语:“你格江南秀才,啷个成了巴蜀人?”
庄彻扇子一抖摇着笑:“蜀道难,少些打探玉面郎君来历的自然更好。”
庄彻十三四岁时与友人一起去江湖耍玩,用的就是庄承吉的名字,跟风取个玉面郎君的名号还自觉风流潇洒,后来见的世面多了,知道这名儿其实俗不可耐,那时脸皮又厚了,加上这名声也混成了江湖上成熟的身份扔了可惜,索性就这么把这俗号养了下来。所以玉面郎君庄承吉倒是确有其人,是个小门派的门客,名声不错,五年前成了亲,娶了生意往来的商户之女,育有一子一女,是江湖上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家庭。
“等等,有一对子女?”明荃嘴角抖了一抖,“妾身这模样,象是个当娘的吗?”
庄彻上下打量她一圈,“其实这种事情一般看不出来。”他手搭车辕,跳上去,与明荃对坐,耐心劝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你见过那么多当娘的人,扮这个很难吗?”
“天家无亲情,太子的娘和当娘的太子妃可都算不上表率。”
庄彻眯了眯眼,哄她道:“试试,就试试,在下不也没当过爹吗?”
“没当过你就安排一对儿女?”
“那成亲五年都没生,是你不行还是我不行?”
“……”
“横竖庄承吉没带江潮月出来见过人,你怎么装都行。”
“为何五年都没带出来过?”
“在家带孩子呢。”
“……那这次出门怎么不带子女。”
“幼子去年病亡,女儿交给老人,带夫人出来散心。”庄彻答得面不改色忒没良心。
明荃好半天才合上被惊得张开的嘴巴。
恶人谷主再次刷新了她对此人下限的认知。
“下次,若庄承吉要带另一个女人出来,是不是因为夫人积郁成疾而亡,玉面郎君续了弦?”
“也不是不可以啊。”
明荃笑了,手一抖,一把匕首架在了庄彻颈中:“妾身还是比较喜欢江潮月思儿过甚,走火入魔杀夫的戏本。”
不要脸的恶人谷主伸指把匕首拨远一点,好脾气地劝:“娘子且清心静气,江湖也是讲三纲的,犯了夫纲要浸猪笼。”
吉安城外二十里,秀山俊水,绿树如荫,就着小松山的山势,一片庄园铺开,正是百年基业的掬月山庄。
掬月山庄初由开国大将明云飞所创,明将军不受拜官,得盛元朝开国皇帝的恩准,去军籍,退居京师八百里之外己近边关的吉安小松山,在此设立修习之所,为朝廷训练各式内卫人才。直至今日,皇家护卫也多出自此地,便是禁军中世袭的公子哥儿,官阶欲往上走,也常常需来这里搓磨几个月滚个进修的资历回去。
但掬月山庄却不是官家的产业,官家的事儿只占一半,另一半却是民间的草莽江湖打交道,黑道白道之间混,两边都混得低调而自在。
掬月在江湖与朝堂黑白相交的那一块地盘上,稳如磐石,看上去没什么不能公开的秘密有时候又神秘无比。
比如山庄的庄主与宫主。
掬月山庄的开国庄主设庄如带兵,庄主之下设梅兰竹菊与桂檀二宫,各宫宫主如主帅之下的副将,分领庄中事务。
民间江湖最高可以接触到的是梅兰竹菊四宫,事实上,只要有足够的金钱和面子,任何人都可以聘请这四宫训出来的护卫,富家子弟若有钱又有闲,也可来此寻些指点。
但除了皇家,没有人可以接触到桂檀二宫。
这是掬月百年来的立庄之本,只为皇家而用。
桂宫宫主必为男子,通常为少庄主所任。
做这一行的,都知道被报复或横死的机会大把存在,故而掬月山庄地位重要的人物都有候任来随时补位。桂宫宫主为庄主候任,从不出宫只助庄主处理庄事,梅兰竹菊宫主则是候任少庄主的储备,不同的是梅竹二宫默认为明家直系男性子弟,兰菊二宫则默认择女性,为少庄主夫人储备。
檀宫,掬月最强宫主所在,从不明令列为血亲之地,因为最好的护卫只有主人没有亲人,这个宫主所在的,注定是死局,从来都是挑最有天资的小孩以所有力量养之。
檀宫宫主,除了第一代,后面七任全为男儿,自选中之日起,训练五年后认主,十年训练结束正式离宫为皇家暗卫,斩断一切过往尘缘,一生只护一人。掬月山庄檩宫宫主由开国大将之妹始,堂堂正正死国护稷,所护之人全为皇帝或东宫,前后八任死于任上。
明荃乃是第九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