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当时明月在(四)_料凡尘

“你傻不傻?”明荃叹口气,问。“你的谷主责任呢?不管了?”

“我死了自然会有新谷主出来,八年了,够本了。”庄彻神色淡然,反问:“你有没有试过拼尽全力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

“没有,”明荃回答,“你也知道的,我这一生,走的都是别人认为我该走的路。”

“那在你看来,我的确是有些傻的,罢了,你走便是。”

明荃一把揪住庄彻的前襟,把他的脸拖到自己面前,恨恨道:“你若想要我出手,直接说便是,不必如此做作。”

庄彻敛了笑意,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这次是真想撵你走,与君相识一场,好聚好散不行么?”

这时候夕阳从客栈的窗户中洒进金光,笼罩在房中的黑衣青年身上,把他烘出一片柔和的色彩,明荃见这人近在眼前的睫毛上也有金色的影子,似蝶翼微扬,他好看的脸上没有平日里见惯的种种刁钻算计,平和得如一泓秋水,透着几分真情实意在里头。

虽然这个人的话语中仍不知多少真多少假,但看上去,此时此刻,他是正经在与自己告别。

明荃放开攥他衣服的手,向后退了两步。

“你要飞蛾扑火,我不拦你,我没那么傻,陪你一起疯。”她提刀转身向门口走。

走两步,她稍停了停脚步。

“娥妹究竟是怎么得罪了陈琮我是不知道,但祁全进当年必须死,并不仅仅因为他是前朝遗臣的首脑所以不能背叛。我听到的不多,但他手里确实有能威胁到天下稳固的东西,他活一日,这威胁便在一日。”她头也不回地低声说。

“是什么?”

“边营十二城的存亡。”明荃回答,她抬手放在房间门上。

“也许你该问问娥妹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免得做个冤死鬼。”她手上用劲,推开房门,“若你能活下来,有缘再见。”

门叭嗒一响,是明荃出去,把门随手带上。

庄彻在窗间的那一片暮色中站着,微微一笑。

果然,这个狡猾的女人知道更多的东西,她只是不想说,不想管,滑溜得象条捉不住的鱼。

他站了好一会,想了不少事情。

窗外的微上忽然传来一群少男少女的笑声,有个阿衣妹子用直白的高嗓唱起情歌。

庄彻没有告诉明荃,在祥首深山里寻找瀑布的那些游山玩水的日子里,他多少学会了一些阿衣话,加上那些阿衣情歌的歌词翻来覆去总是那么些东西,所以他多少还是听得懂一些。

这时候太阳还没下山,不满的月亮却己在天边显出身形。

阿衣的踏月节来源于纪念族史上一对月下殉情的男女,并不是挑的十五月圆日,今夜虽然晴好,月色也当是朦胧,不会清辉一片照明人间。

窗外传来阿衣女子清亮却又柔和的歌声。

“哥是山中水,妹是天上月,明月照山涧哟,照进水中间。

哥是山中水,妹是天上月,隔山隔水隔心肝哟,照不进你心尖尖……”

入夜,篝火燃了起来,城中广场上己是人山人海,戌时,土司城开,土司仲鱼在众多护卫簇拥下盛装行来,仲鱼即位一年,广交盟友,此刻除八乡十洞的乡主洞主相陪,更有白日里来访的邻近地区的部落首领在侧,风头无两。如此重要庆典,土司城的王族除童儿外尽数亮相,娥妹随在仲鱼后面几步,满头银饰款款行来,华光逼人。

铜鼓声声,沉闷动地,祥首城中人影幢幢,在热闹的广场上,在黑黝黝的街巷中,杂乱的脚步声不断。

王族的队伍走出土司城后,大门在他们身后徐徐关上。

城墙的钟楼上,劲装的女人腰间挎着双刀,沉默地看着火把中的王族队伍在欢呼声中鱼贯而去,那队伍中的盛装女子坦然稳定地向前走着,就好象她不知道走向的不是一个未知的修罗场,而是快乐地去赴一场热闹的约。

娥妹眼中冷洌含冰,阿衣的女子性刚烈,她养下的妹子更无一个逊于男儿,今夜从容一别,不知可否再回来,但于她,于妹子们,是无愧的。

她回过头来,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庄彻。

“庄公子,这后面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可想好了?”

“是,但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眼下的处境,和边营十二城是否有关系?”

娥妹笑了:“哦,这件事,居然这么多人知道了吗?”她无奈地点点头,“我想,应该是吧。”

“请指教。”

“先夫在世时,受先皇密旨,于边营十二城下修机关以备城破时毁天灭地所用。十二城机关,惟有先夫全掌握,他既不在,大概现在有人认为世间惟有我知了。”

“你知吗?”

娥妹的眼光深深浅浅:“知与不知都要灭口,重要么?”

半晌,庄彻叹口气,“我知道了。”他不再问。

娥妹向后伸出手,福哥儿嗒嗒地跑过来牵住,娥妹笑着抱他起来看向城中热闹的方向。

“福哥儿,今天晚上,你要象个汉子一样坚强哦。”她抱着福哥儿掂了掂。

“阿妈,我们要去哪里?”福哥儿摸着她的脸问。

“我们要去打一场仗呢。”娥妹柔声说,“要守住你阿爸用命换来的东西。”

“阿爸会保佑我们的吧?”

“当然。”

月亮用白光裹住了娘儿俩,如当年那般温柔,皎洁。

当年踏月节的明月下,那人站在身旁,轻轻拢着她的肩,看着万家灯,听着城下歌,目光缱绻。

“愿做梁上燕,岁岁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