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月山庄的檀宫之主独属皇家,乃皇上或东宫的暗卫之首,这是公开的秘密,然而这每一代暗卫之首的择主契约在正式入宫前密不可宣,无他,不涉皇家权斗而已。
从第一代山庄庄主始,历代掬月庄人都坚持一个原则——只为天下护国主而不介入党争。一般说来,除非主子地位稳固不再有异,檀宫宫主才会正式离庄履职。所以虽说皇家为了天下那一个最高的位置常常争得刀光相见,这其中却是看不见掬月人身影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若是檀宫宫主入职了某个皇子的暗卫一职,那么十拿九稳便是东宫已定,只待接任天下。
二十年前,第八代前檀宫宫主死于护卫先皇出巡的路上。接死讯后,掬月山庄依惯例从己定宫级的三位候选人中确选第九代宫主明荃。
时皇上有子七人,东宫太子为中宫嫡出,皇后身后世家权势如日中天,所以虽然太子性格暴戾不得皇上喜爱,这个东宫的位置却是坐得名正言顺。
明荃年幼,远远不到可接任皇帝暗卫之职的年纪,自然是做为东宫护卫培养的。
然而掬月山庄却迟迟没有接太子陈丹的契约,甚至没有半分要接契的迹象。
素来掬月只认圣旨结契,于是朝臣们恍惚意识到什么,只是没人敢挑明。
“左右檀宫宫主还小,签契之事不急。”皇上如此说。
太子的人日日盯着进出掬月山庄的客人,倒也没见着什么宫里来的特别人物,似乎确没什么动静。
那时候庄彻的爹庄鸿还游历在外没有杀回恶人谷,知道他名字的人还是有的,大抵是先皇微服出巡遇刺时被护卫请来相助的江湖人,后来因了这份功绩,得官家支持回去夺取谷主之位。
先皇遭遇的这场伏击背后涉及的几方势力错综复杂,宫中护卫伤亡惨重,第八任前檀宫宫主明泽便是死于这次伏击中万箭齐发之下的毒弩穿心。
时人只知庄鸿是提前发现不妙的宫中大总管所请来助力之人,并不知庄鸿是应明泽之邀而来,他受了明泽之托最终护皇上的周全,之后,明面上除了事后上朝堂接赏外再与皇上没有接触。实际上,在庄鸿离京前的一个夜里,在太子的耳目被支开的空隙,他被大总管带去了御书房,在那里,皇上递给他一封亲笔手书。
“陈琮那时候不过两岁,就算先皇对成年的皇子一个都看不上,这线也埋得太长了些。”明荃抚了抚自己的头发,摸到那一绺不听话的散发,她如今扮着个端庄的妇人,自然容貌要精致,哪里容得发丝乱飞,便摸索着要将那绺头发塞进发辫里去。然而头上的步摇钩住了宽袖袖口,散发塞进去,步摇被袖口拉拽一下,却是把发辫带出来一些,弄得头发更乱了。
“噫!”明荃不满地啐一声,伸手去拉发辫下来欲重理。
庄彻有些看不下去,扔了手里的树叶子,嫌弃地拍开她的手,把发辫揪过来替她打理,一边道:“那时老皇帝正是壮年,估着还能再坐天下二十年,自然等得起,看不上的皇子,自然随便扔。”
庄彻的整理头发的手很轻,明荃被伺候得舒服,索性眯着眼睛把脑袋放低些,方便他动作,一边道:“老皇帝的意思虽说是让你爹暗中行事,但应该最多是让令尊自个儿代签,令尊却又拐了个弯子让你代行,这算不算矫旨?”
因着结契一事各方盯着紧,往常也不是没有代签的例子,当天子不想提前让人知道圣意时,见旨如见人,至于真正的结契方,只有传旨人和结契方知晓。
那时在契约书上签名的,原该是携旨而来的庄鸿,而他也该是圣意可宣后,向掬月传达决定的执行人。
但最终那一式两份的契约上签下的却是明荃与庄彻的名字。
庄鸿带着自己的儿子以游历的名义来到掬月,与时任庄主长谈后,令其子庄彻代行签约之举,而掬月庄主竟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
“那时我爹已决定回谷大干一场,大概,不能确定自己能否活到陈琮坐稳太子位置,可以向掬月传达真正圣意的那天吧。”庄彻手里编着辫子,心里有点惊奇这个别扭的女人头发倒是柔顺得很。“说起来,你那时不是耍赖皮不愿意签契,怎么到底没硬扛下去?还真是见色起意?你那时才多大?”
“哪里扛得下去?既正式入了檀宫,一年之内是必须择主的。”明荃幽幽叹口气,“你还真别不信,那时年少,知道什么叫喜欢和忠诚?只不过横竖是要签个主子的,一群油腻大叔中,突然出来一个玉琢般的少年郎,那当然是心甘情愿上钩了。”
庄彻将辫子盘好,顺手在明荃脑袋上敲了一下,笑道:“二十年前倒也罢了,二十年后你又喊着看我脸入眼跟上来,还真是色心不改。”
明荃揉了揉头冷笑:“再怎么样色鬼,也比你和你老子对付小姑娘挖深坑坑人好。”
庄彻挑眉:“此话怎讲?”
“我那时常常半夜偷跑至山上,这条道儿是必经之路,惯常是没人走的,你敢说你真是无意中闲逛到这里,让我误会你就是我未来主子的?”明荃拿手点了点庄彻的胸口,语气中有些威胁:“说实话!”
“……说实话我并不知那是在挖深坑。”庄彻眯眼笑,“我那时才多大?哪里晓得玩儿色诱的把戏?只是我家老子临时带我来此处与庄主商讨如何让你签契,大人有事要聊,嘱我在此等候罢了。”
“所以,是知道我习惯的我家老子和拿你当饵的你家老子一块儿坑的我对么?”
“现在想来,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当时真不知道,诱完了多少明白了点。”庄彻老实回答。
“那么,现在有没有觉得对不起我?”明荃问。
“没有。”庄彻向后退一步,离这个看上去有点危险的女人远一点,从腰间抽出白扇摇一摇,笑得云淡风轻,“本座是恶人谷主啊,就算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那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