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白云苍狗(二)_料凡尘

进入掬月山庄的过程十分的顺利,做为在外行走最好用的一张皮,庄彻是有好好经营玉面郎君庄承吉这张皮的,横竖知道这张皮里真相的朋友几乎死光,活着认识这张皮的人不过点头之交,没谁去深究这个从不作妖的江湖小门派的挂单堂客是否另有身份。

有几年间见过江承吉的熟人,倒是听说过他娶妻生子之事,后来也听说了他丧子妻病的传闻,所以见面打招呼,那语气里多有同情体恤之意,见随同前来散心的庄夫人低眉郁色,也便不多问多扰。

掬月山庄的迎客弟子按着喜帖的规格把玉面郎君夫妇迎至普通客院,来回接待的皆是门下三等仆从,总管也是个外门管事。

庄彻原想檀宫主虽从无见外人的职责,明荃到底是庄上精英教养出来的前宫主,那些顶尖儿的教习如今也还在庄里,虽说她少小离家妆容也画得看不出原形,但真有个对她印象深刻的,难保不会遇上认出来,这回来往皆无重要人物,倒是省了这心。

明荃是知道他想法的,笑道:“掬月山庄够大,只要不去内门之类的地方凑热闹,能遇见熟人的可能性不大,便是遇见认出来,你放心,是无人会搭理我的。”

“为何?”

“出宫那一天,檀宫宫主就只是皇家暗卫,与掬月再无关系。失掉主子的那一天,掬月就默认此人殉主,不再认世上有此活人。我是第一个丢了主子的前檀宫主,如今在掬月人眼里,不过一个丧犬,你只当我早被逐出家门即可。”

明荃神色从容,话说得也轻松,她并不是在卖惨,因为她实在是个很容易妥协的人,懂得合时宜地放弃,若命运注定不平,对她而言接受便是,与其浪费时辰去伤感不平,不如想想如何转换困境。

庄彻与她处得久了,知道她真就是不在意,也正因为知道她不是在造作装腔,反而听得心里抽了一下。

掬月山庄的普通客院群在小松山的最外围,虽说庄中此刻人来人往,因着庄子实在是够大,又多有训练场地,人撒进去如栗米般很容易不见影子,玉面郎君夫妇进了小院便觉得清静了许多,也没什么旁人来打扰。

这处的客院中有客房三间,北厢与东厢的客房己有客入住却不见人,想是来得早,此时往庄中散步玩耍去了。

二人被引入西厢房,见大床一张,案几桌椅,茶具香笼周全整齐,有仆从送来点心水果,说是晚间主人会设宴招待来客,到时自有人来引了去,此时还早,客人若是有闲,不妨四处转转,掬月的风景原也是极好的。

诸般交代完全后,仆从退去,也不多扰客,掬月的待客之道客气有分寸。

放任客人四处游走,已经极之信任的表示,对习惯了各种防备攻守的江湖来客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尊重。

也是掬月底气足,明明白白把家底摆那里,不怕混入什么揣了坏心搞事的对家进来。

明荃站西厢窗前,看院外枫林红叶灼灼,沉默半晌,忽然一笑:“可要我带你去看些好风景?”

庄彻沏茶的手顿一顿,轻声道:“不想出去也是可以的。”

“昂?”明荃回过头来,眼角上挑,笑得没心没肺,“你不想出去?”

庄彻嘴角一抽,只道一番体贴好心喂了狗。

“去!”他说。

掬月所在已近北境,地势较周边高些,别处还留着夏天的暑气,掬月的山坳处却有了丝丝冰凉的秋意,别处的枫叶还是黄绿,掬月的枫林已经红起来,虽还没烧至艳丽,阳光之下红红黄黄夹杂,耀眼灼目。

他们一前一后缓缓走在林中,庄彻看见前面明荃的肩上落了穿过叶片的光线,斑驳摇曳,这个人的身影也便从明明暗暗中交错行过,仿佛穿行过一个个被扯破的梦境,又似乎她不过是这个不真实的幻境的一部分,无比贴合这一块地方,贴合到若梦境粉碎,也会随之消逝。

庄彻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惊,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

明荃没有回头,却似乎感觉到他的异样。

“怎么?”她背着手半仰着头,边走边眯着眼睛看树上的叶子,声音懒懒的。

“这里是外门的地盘。”

“是。”

“那么,当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庄彻随手接住从天下落下的一片叶子,夹在指间扫来扫去,“就是我们初次见面那天?”

明荃脚步顿了顿,转身回头看过来,眼光一言难尽:“你还好意思问?你不也应该在内门客院么?”

“我是客人,自然要到处逛。”庄彻脚下没停,走到明荃面前。

明荃在女人中算是身量高的,不过庄彻在男人中也算是高个儿,所以还是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去,这个儿凑近了,庄彻能看到她的发顶有一绺散毛从发辫中溜出来,倔强地在风中立着摇摆。

二十年前,那个妖精似的女娃娃也是顶着头上的一绺散毛坐在树上瞧他,那天的月亮如圆盘一样挂在她身后,给妖精周身渡了圈银边,他一度以为是月亮里的兔子跳到这里来找他玩。

“喂,小子,你就是来找檀宫宫主签约的人吗?”小妖精坐在树枝上,垂下两条腿在空中轻轻晃,看着树下的少年眼光明亮。

“我不是我不知道你不要乱说。”少年的声音也还是没长大的稚嫩,一串三连否认脸不红心不跳。

“你撒谎。”小妖精撇了撇嘴,“不过没关系,檀宫宫主会答应的。”

“为什么?”少年很意外地歪了歪脑袋问,据他所知,那位小小的别扭的宫主三天来一直没有答应签字。

“因为你好看。”小妖精的眼睛亮亮地,盯着树下月光中玉雕般的少年,“我喜欢漂亮的人。”

二十年后好看的青年忍住笑,拿手里的叶子轻敲了敲面前女子的头上的那绺毛。

“还真是孽缘啊!”他轻叹。

“什么鬼缘份?”明荃无奈吁一声,“真要说,那算是色令智昏。”